5.达赖喇嘛的超越:传统与信仰的根本意义
一些历史学家认为,二十世纪的历史可以称为是极权主义产生、发展和灭亡的历史。在对抗极权主义的压迫和罪恶中,产生了很多具有代表性的历史人物,知识分子剧作家哈威尔,作家索尔仁尼琴,诗人布罗夫斯基,物理学家萨哈洛夫……。现在达赖喇嘛的追求和超越让我们看到,在抵抗极权主义,超越极权主义对人类带来的危害和罪恶上,他是来自东方的又一位伟大人物!
和哈威尔的“生活在真实中”、“为真理而生”,和康拉德的“反政治”平行,达赖喇嘛用价值追求,道德追求,更高的宗教对于人类,对于社会和环境的关怀,超越了共产党社会的政治力量。
和哈威尔、康拉德一样,达赖喇嘛不仅超越了共产党政治,而且直接进入了更为广泛的民众的追求世界。他的精神思想不仅为我们提供了克服、超越共产党极权主义社会所带来的扭曲和禁锢,而且为更为广泛、普遍的西方文化带来反省和更高的追求。
达赖喇嘛用以抵抗共产党极权主义专制的,不是以反对,而是以坚持。他坚持的是西藏民族的“传统”与“文化”,坚持的是西藏民众的信仰。
当代极权主义问题研究专家达伦道夫曾经说过,极权主义的一个很重要的特色是反对传统。这个反传统实际上就是反人类。因为传统中孕育着我们祖祖辈辈对于生活、生命的探索;孕育着最根本的价值与方法。极权主义们反掉、粉碎的不仅是传统的生活方式,而且含有最根本的价值、伦理道德,祖祖辈辈人类和自然的关系。
达赖喇嘛坚持的佛教,正是这样一种种族、民众追求与探索生命及生活方式的产物。
任何一种宗教,由于他追求的是人最根本关切的问题,坚持的是人最根本的价值,因此,在最根本上它必然是超越种族、地域的。它必然是人类最根本的宝藏。佛教如此,基督教、伊斯兰教也是如此。不能称为宗教的文化精神学说——儒家学说,也是如此。
达赖喇嘛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他在西藏、在中国、在整个世界,不是像那些宗教界的政客们那样广招信徒,扩大尘世间的物质、社会影响,而是专注于更高的追求。他看到宗教的广泛性,人类追求的金字塔顶端的相通性,他关注的是他们追求什么,而不是信仰什么,为此他劝西方的人不要匆忙皈依佛教,最好从他们熟悉的文化和宗教出发追求。
正因为此,达赖喇嘛更认识到,藏族民众和汉族民众,和世界上一切地区的民众的相通性。更因为此,他更试图从佛教的理念,善良人性的一面理解马克思主义中的那种乌托邦理想。他以善报恶,以德报怨。邪恶和怨恨是暂时的、相对的,而善和德,对人类来说,是永恒的、超越的!
最近五十年,达赖喇嘛的这个超越在世界上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这不能不说是一件让人惊奇的事情!
因为无论从达赖喇嘛所来自的地方,所出身的种族,所尊奉的宗教来说,对欧洲人都是遥远的,陌生的。西藏对欧洲人来说,甚至可以说比月亮还要遥远。
与此相平行的是,尽管中国无论就历史、社会、人口,还是经济等的发展都要远比西藏在这个世界上更有影响,尽管几乎每个欧洲人都知道中国,然而,对他们来说,中国同样是神秘的、遥远的、陌生的!
这种情况,即便是在中国经济日益对于他们有了重要影响,交流也多起来的今天;即便中国时下的那套马克思主义的语言思维方式来自西方,共产党社会的结构来自西方,物质化、西化如此剧烈,中国对欧洲人来说,仍然不是作为一个熟悉的,被欢迎接受的对象。
然而,现在人们突然发现,西藏的印象在欧洲人心中已经潜移默化地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贯被打压的达赖喇嘛及西藏流亡群体,已经被西方民众全方位地接受。德国的民意调查显示,达赖喇嘛的知名度,受欢迎的程度,甚至超过教皇。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令人深思的事实!
被政治胁迫的共产党社会的民众当然难以理解在西方社会中民众和政治的关系!因为在这个正常社会,政治离一般民众很远,如果不是选举,如果不是因为产生经济问题,或人的伤亡,几乎没有人会关注到政治的存在。
人们每天关注的是生活、环境,是如何能够让生命更加美好!一个遥远的外国人物,很难以与他们毫无关系的那些“政治问题”引起欧洲人的热烈兴趣,更何况来自西藏那种偏远艰险地区的精神人物。
单凭政治,达赖喇嘛绝对不会在西方民间社会因此如此大的反响。
达赖喇嘛像甘地、哈威尔一样超越了政治,岂止如此,达赖喇嘛超越了地域,超越了种族,超越了宗教!
6.达赖喇嘛的启示
达赖喇嘛带给我们一种非常根本性的,非常必要的思想方法,那就是超越现实,超越地域种族,超越政治。
达赖喇嘛究竟在哪些领域超越了政治呢?
在一切领域!
达赖喇嘛的中间道路,和平非暴力对抗是一种超越政治,对抗专制政治的方法。
达赖喇嘛对传统,及其文化、信仰自由的坚持是一条超越政治,以历史和传承对抗非人性的极权主义道路。
达赖喇嘛对于西藏民族的呵护,对于大西藏环境问题、宗族文化问题的关怀,是一种超越政治,更深远地对于地球,人类整体社会的关怀。
以独立思想来对抗专制,哈威尔、康拉德等知识分子为我们树立了一个典范。
以文化传统对抗当代共产党极权主义专制,中国学者陈寅恪,乃至余英时、许倬云等人都做过,或者还在做如此的努力。
现在,达赖喇嘛,通过半个多世纪的努力,在这个领域中,以传统及其文化、信仰对抗专制,已经成为当代,乃至历史上最卓越代表人物。他在这一领域中树立的高峰,将和哈威尔等人在现代知识分子中树立的对抗专制的丰碑并立。他树立的典范,同样不仅是以传统、文化、信仰对抗专制,而且是一种更重要的,更普遍的,对西方民众也非常迫切的超越政治的关怀与追求。这一点使他走出西藏高原,在全世界的上空巡回。
学会超越政治思索问题不仅对于极权主义社会的人,而且对于一般社会的民众和知识分子都同样是重要的。因为政治是现实的、短暂的,有很多人为的因素,偶然的因素,不合理的因素,不稳定的因素。因为还有一些问题涉及的是对一个民族和种族,一个国家来,对人类来说更为重要,更为根本性的问题。这些问题涉及价值问题,环境问题,地球和人类存在的问题,每个人个体和家庭问题,因此它们具有更为长远的意义。
只有从后者来反思政治问题,以及一些带有强烈的时间性,地域性,族群性的问题的时候,才能使得问题的解决对人类的发展更加有利。当代人类早就应该从历史中,从很多失败的经验现实中得到这种“短视”带来的教训。
例如工业化问题。我们曾经歌颂滚滚黑烟的烟筒,歌颂人类对自然的改变与攫取。
再例如文化问题,我们曾经以为只有一种文化是先进的,而要用现代化手段反对传统和摧毁一切传统,灭绝其它的文明文化。
超越政治其实并非是一个复杂到一般人难以认识到的问题,不能超越政治,就会发生文化大革命儿子打死父亲等类的悲剧,以及其它一些二十年后无法解释的、令人痛心的尴尬问题!然而,时至今日,让人痛心的是,在很多领域中我们却依然重蹈覆辙。
7.大西藏问题的再思索
欧洲人常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对于对现实、政治问题的“超越”来说,也是如此。
尽管超越政治在这三代被共产党文化腌制过的人来说十分困难的,很多人终生带着有色眼镜,带着一个人性和思维被扭曲的大脑。但是超越它,超越政治现实的方法、途径却是多样的。哈威尔、康拉德、达赖喇嘛、索尔仁尼琴、布罗夫斯基,从各个领域,各种途径超越了共产党社会的禁锢,超越了政治,被世界广泛地理解接受。
哈威尔是从求真中,康拉德是从思想的对抗,知识分子的独立性,索尔仁尼琴、布罗夫斯基是从人性,从艺术,达赖喇嘛则是从价值关怀,精神信仰,文化伦理。
对于大西藏问题的超越认识,或许在超越政治干预社会,干预传统和自然方面是一个极为典型的问题。
很长时间以来,在汉藏问题中经常接触到,达赖喇嘛也曾提到的“大西藏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因为对我来说,从一接触地理的时候,就是一个小西藏,大青海。我一直认为大西藏问题是个行政区的问题、政治问题,一直疑惑,西藏流亡政府在谈判中为什么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些让步,更多地专注于人权和信仰自由问题呢?提“大西藏问题”难道不是以政治问题而干扰其它问题的谈判吗?
我甚至为此怀疑肉身人体的达赖喇嘛在这方面是否有地域主义的倾向。
然而,有着扎实学问、严格方法训练的环境问题专
三江源自然保护区面积按流域分为:黄河源区面积4.05万平方公里(26.6%);长江源区面积9.4万平方公里(61.7%);澜沧江源区面积1.78万平方公里(11.7%)。”然而,据
他认为,应该也必须“扩大江源保护区,把江源保护区作为一个自然生态系统来对待,从更加长远的目标出发,制定更高的保护目标,执行更加有效的保护措施,保护中国的水塔,保护子孙后代的福祉。”
为此,
同样的道理,
这位不问政治的学者是从根本的环境问题、自然问题、民族生存方式问题,治理环境与行政管理如何有效地配合问题上超越了现实政治的。他使我想到,反观历史,目前的小西藏、大青海,实际上是政治的产物,是共产党为了更方便地统治上述民族地区采取的政治措施。共产党在如此划分行政区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自然环境、人类文化,以及涉及我们中华民族生息存在的根本问题,和一切其它问题一样,它考虑的永远只是政治问题、权力问题、一党专制问题。
历史上之所以从来不是小西藏,而是大西藏,是因为大西藏是自然、历史、文化和族群的产物。和共产党政治产物的小西藏相比,大西藏的问题的考虑涉及的是更为根本的自然问题、文化问题、族群如何和平共存、互助,更好地发展问题。
所以,超越的关怀告诉我们,小西藏、大青海是政治的产物;寻求西藏地区分离、独立是政治要求;而大西藏问题,它却绝对不仅是一个政治问题。从环境考虑,从人类学、社会文化以及族群和谐共存问题,从中华民族的长远生存发展考虑,它更绝对不是一个禁区,恰恰相反,它是一个必须严肃讨论的问题!
与此相应,大西藏问题,如果说它是“政治禁区”,那正说明它是我们要超越,并且为了和平和自由必须超越的问题。因为它涉及的是有关人类和中国未来的价值、环境问题,在现实讨论中,它涉及的是我们的思想方法问题。
8.结语
几十万人在德国法兰克福花钱听达赖喇嘛演讲生活的艺术,几十万人在纽约买票听达赖喇嘛弘法……在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达赖喇嘛居然能以那种对于西方人来说陌生的精神吸引成千上万的民众,这是“超越”的结果,“超越”的奇迹!
世世代代的达赖喇嘛,是藏族民众文化的化身,精神的化身。然而有谁能够想到十四世达赖喇嘛,这个来自世界上尽管是最高,却是面积很小的一个地区的精神领袖的影响,能在二十世纪后半世,在世界上蔓延扩大。有谁能够想到他竟然能够以一躯之力,一身之光,抵抗住那个来自西方,胁持着十四亿“古国”、“民众”,曾经信誓旦旦要解放全人类的共产党政权及其势力。
他没有雄厚的财力,没有强大的政治集团做后盾,没有广袤的土地,也没有众多的人口,他依靠的是对人类存在的价值、生存的实际问题的最深切的关怀,他依靠的是传统、文化,他依靠的是超越政治和现实。假若他不能够超越现实,不能够超越政治,不能够飞跃在天上,那他就一定会被现实的魔鬼所封杀。
达赖喇嘛的追求告诉我们:学会超越政治思索问题,对于一个政治统帅一切的极权主义社会培养出来的知识分子尤为重要。在超越的路上,五十年对抗极权主义的当代思想精神史让我们看到:
或者如哈威尔那样,生活在真实中,为真理而生,刺破用谎言编织出来的极权主义社会!
或者如康拉德,坚持独立性,在你的领域中按照那个领域中独立的规则追求、创造!
或者如达赖喇嘛,坚持根本的追求和价值,根本的关怀,坚持传统的文化信仰!
我们应该,也必须超越政治地思索大西藏问题,新疆问题,法轮功问题,奥运会问题,食品污染问题,艺术问题,环境问题,东西方交流问题,东西方文化问题……
达赖喇嘛的超越告诉我们:
可怕的不是外界的镇压和禁锢,而是我们自己的灵魂被扭曲,我们被戴上了眼镜却还不知道;
可怕的是,经历了土改、三反五反的中国社会没有感到问题的严重性;经历了反右、大跃进灾难死亡了几千万人的中国社会还没有觉悟;
可怕的是经历了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文化大革命的黑暗的中国社会依然沉睡做梦;经历了史无前例的八九年天安门大屠杀的中国社会仍然苟且;
可怕的是大多数的人对镇压法轮功,对残害西藏民众问题,对新疆屠杀问题,依然袖手旁观。
中国已经并且还在继续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在对抗极权主义专制的时候,谁来得太晚,谁就一定会受到生活的惩罚。
中国社会、中国环境、中国的一般民众已经在忍受着这种惩罚!惩罚将会越来越残酷,这一切现实以及未来的灾难都是我们自己酿造的。因为正如哈威尔所说,
我们每个人都既是极权专制的受害者,也是它的缔造者!
我们举起了鞭子,它不仅落在藏族、维吾尔族民众的头上,也落在了我们自己,我们父兄的头上!
不与达赖喇嘛一起去超越那种极权主义的政治,以及现实的短视,我们就会继续为我们自己,为子孙后代酿造灾难!
首发《新世纪》:http://www.ncn.org/view.php?id=76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