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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维光關於東西文化的不同感覺——與青年學人問答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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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東西文化的不同感覺

——與青年學人問答之二

—仲維光—

 

1.

有青年學友週末來信說:

給先生推薦兩部電影,一部是《死亡詩社》,一部是《聞香識女人》。在晚輩知道的電影中,這兩部是同類電影中餘味最為綿長的。先生閑了可以看一看。西方近些年來,藝術水準上乘的電影,已經越來越少了。過度商業化不只是創傷了東方文化,連西方文化自身亦難倖免,只不過兩相對比,西方略好。

晚輩也在想,若論藝術成就,電影固然無法比肩文學,音樂,繪畫(或者可以再加上中國戲曲),……但晚輩也想說的是,電影之所以迅速風行整個世界,除了西方科技蔓延擴張對它的推動,還有就是它是一種“懶惰”的藝術門類,人們看電影要遠比讀書,看畫展,聽戲曲來得省心省力,它之所以風行世界,就意味著它是一種過度商業化時代的人類審美喜好,思維模式,生活狀態以及社會風潮的投射。

在晚輩看來,早期電影雖然攝製技術落後,但它倒比後來的電影具有更多的必須要有細膩的演繹,以及抒情的節奏,同時另一方面它很可能也受制於當時社會審美。正如晚輩第一次看1942年攝製的《卡薩布蘭卡》,感覺它遠不如《泰坦尼克號》更能夠吸引觀眾,但仔細想來,《卡薩布蘭卡》的意味之深長,並不遜於《泰坦尼卡號》。為什麼會這樣呢?我想,大約原因就在於《泰坦尼克號》攝製的時代是與我們同代的,但兩相對比,我卻覺得如今的電影,製作技術,電影技法越來越繁複,乃至於可以說它越來越“具象”,可電影的內涵和深度,非但不見推進,反倒更有退化的趨勢。

為此,先生,晚輩感覺,能夠用最簡單的形式和載體呈現出最悠遠的意涵,才應該是藝術的方向。樂境最為純淨,韻味最為綿長的音樂,往往都是旋律最為簡單質樸的音樂。西方民歌《友誼地久天長》《可愛的家》,中國傳統民歌《茉莉花》(江蘇南京六合傳統小調[鮮花調]的改編版)等等,都是旋律最為簡單的音樂,但樂境之純淨優美,韻味之悠遠綿長,幾乎沒有音樂可以比肩。

 

2.

因為週末休暇,所以我也就此隨便談幾點閑想。

 

第一,當代藝術已經不只是簡單的形式和載體的問題,而是表達什麼的問題。只有知道了、並且明白了想要表達什麼以後,才會有如何表達的問題。

 

西方在政教分離後,文化及社會產生了極具的變化,尤其是十九世紀開始,工業革命加劇了這些變化。這就是我近幾年所強調的,其變化程度之激烈及顛覆性,對於知識份子、藝術家,如阿隆、波普,如馬勒、勳伯格,是惶恐,是如王國維一樣的精神上所無法忍受的震動性的感受,所以才會有《卡薩布蘭卡》與《泰坦尼克號》的不同氣氛的渲染、不同方式及內容的表達。這兩個都是後基督教社會過渡時期的產物,都有著兩方面的痕跡。《卡薩布蘭卡》更古典一些。《泰坦尼克號》的故事雖然在前,可拍攝是在《卡薩布蘭卡》的半個世紀後,所以兩部片子的深度,使用的手法,其調子、氣氛都不同。

 

再如音樂,馬勒和勳伯格都感到了歐洲文化及音樂藝術的危機,可馬勒到內容中,即精神文化中去尋找出路,而勳伯格到形式中。

 

至於簡單還是複雜,我以為在需要簡單的時候,簡單;需要複雜的時候就只有複雜。藝術家在創作追求時不會想到簡單還是複雜問題。因為即使是複雜,在表達的藝術家看來,一定覺得非如此不足以最簡潔地表達出他的情感。我聽京劇《洪羊洞》中的那段“自那日朝罷歸”,一般叫板都是簡單的“千歲”,如楊寶森、譚富英、周正榮、譚元壽,乃至張克、薑培培等。孫岳在八十年代的版本也都是如此,一句簡單的“千歲”叫板,不過七八秒鐘,接著就起唱。可九零年在香港紀念徽班進京二百周年的那次演出中,孫岳在此處卻突然不同尋常地用了一個帶有哭腔的極為誇張的拖長叫板——“賢爺……呀……”,單只那個“呀”字,他拖出來之後還一連接了四個,呀……呀……呀……呀……,然後才起唱。從叫板到起唱將近半分多鐘,他把這個叫板突然變得如此複雜、跌宕起伏,卻不但不讓你覺得突兀、過分,而且讓你覺得非如此不能夠、也不足以一吐他一生摧心裂肺的痛感。我想,那一定是孫岳臨時起意的變化,一定是一生的感觸突然地得到觸發——真的是“銀瓶乍破水漿迸”。我相信,就是孫岳自己也再難唱出九零年這次演出的這一感受來了!這個“複雜”變得讓人動容與叫絕。倘若換一個人,換一個場景,同樣的手法,就不會有這個效果。

 

第二,一定要區分開東西方的不同。這就是我推薦你讀齊如山的原因。齊如山晚年坦率地承認,他一零年左右談京劇的文字全都錯了。他那時也如追隨當時潮流顯示的那樣,崇拜西方的藝術,包括歌劇。可後來真的進入了兩種文化,他深感凡是話劇中好的,京劇就一定不能夠用。對此,我想他後來雖然沒有明白寫出來,可對程硯秋三十年代的留歐一定非常有看法。因為留下的歷史事實是:程硯秋留歐除了留下了他的一個後代定居在瑞士外,沒有什麼藝術上值得記載的東西。但是在齊如山導演下的梅蘭芳的訪美,送到西方,被西方記載下來的是地道的東方藝術,是自尊與自立,永遠無法抹殺的傳統藝術。

 

3.

對於東西方藝術及文化的對比,由於是週末,我就依你的思路舉個有意思的例子。

 

你推薦我看的電影,所謂《聞香識女人》,其實直譯其名為《女人的芬芳》,要比這個題目要好。可對於女人的芬芳的理解及感受,實在說卻有著根本的文化差異——東西方的審美從這裡就分了家。

 

西方女人有芬芳嗎?有,可都是噴的香水味的芬芳,絕對不是你,一個中國文人立即想到的清秀的女孩子的淡淡的體香,唐詩宋詞中飄來的淡雅香氣。而這恰好具體地說明瞭你上面談到的問題。西人聞到的是女人用的香水的香味的反應,他們從這個女人使用的香水香味的不同、品牌的不同,品評到這個女人來自何方、她的社會地位,教養,口味兒。哈,那不正是我們所說的一種物化和外在化所給予的標誌嗎!可我們中國人從一個女孩子的體味兒,聞到的是這個女孩子的品味、心性、教養。我們會覺得女孩子的體味兒,是任何香水都不會有的,是最讓男人心曠神怡的東西,情愛或者說愛情中最高的境界,是最讓人動情、動心的境界。為此,真的是精神浸透在生命中的中國男人一定會不能夠容忍自己愛的女人使用香水,他會覺得那是粗俗、做作,乃至低劣。因為天然的最美,人造的永遠無法和天然之美相比。“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你想到的是肉體的芬芳,而絕非純粹的肉欲、物欲。

 

所以單就這樣一個題目,在西人和東人,在不同教養的層面的人那裡,就有如此不同的感覺、感知,以及體會和想像力,可知文化及精神是極為細緻具體的東西,絕非那些在思維和精神上被來自西方文化的真理部所徹底地黑白化,只會吹喇叭、意識形態化地談論問題所能理解的,那些把一切歸於政治問題,從而把政治問題作為替代的世俗宗教的人所能夠體會的。而正是在這些具體問題上,我說,那些吹捧川普,把川普奉為旗幟的華人是已經喪失了感覺及思維的人。因為他們不知道文化問題的具體及細緻性,多元思想中所含有的可貴性;看不到白人及其文化至上的排他性、毀滅性。他們居然能夠一方面自認自己是低賤的,另一方面卻不知放肆地攻擊不承認自己是低賤的、維護自己傳統及尊嚴的同胞。

 

2018.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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