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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維光:人生若只如少年 何事秋風掃塵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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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六年年底,友人傳來幾張她回國和當年插隊時的幾位隊友的照片,並且讓我辨認,我隨手寫了幾個字告她收到。她大約未曾預料到我無感。為此來信希望知道我的心情。我這才想起,我這個多情善感的人為何竟然下意識地無感。

 

1.

看到照片的反應,我回想了一下還真的沒什麼反應,所以才隨手回信告訴她收到了。為何如此?因為這幾個人除了她以外,我都覺得很陌生,好像人生中並不認識他們似的。形同陌路,漢語中竟然有如此確切的成語,所以我看了看就放在了那裡。現在仔細回想當時的反應,大約應該就是:呀,她回國了,見到了幾個她的老朋友。

僅此而已。

我腦子裡的確有同村插隊的XXXXXXX的回憶。應該說她們每一個人在當時和我的關係都可以說甚至比傳給我照片的朋友更深,可居然除了她以外,她們卻都是定格在我腦海中無限遙遠的深處。

我其實經常回憶起,六八年底,插隊前的那個冬天,下雪的時候,我從XXX家樓後露天的樓梯上到她家的情況:那是一個長得秀氣、細緻,安靜的女孩,她帶給我的總是夢一樣的感覺。可能當時我真的是在暗戀著她。因為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愉快的。但是現在,我真的不知道相片上的那個人和四十八前的那個女孩有什麼聯繫。

沒有人會忘記初戀,照片上的張X曾經是我第一次戀愛的情人,應該是我最熟悉的人,可現在竟然也是那麼陌生!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回憶,讓我腦海中不覺想起納蘭的這兩句詞。

 

2.

今年,由於多年來一直痛感,我竟然是在九十年代後才有機會更多地讀到納蘭容若的詞,而終於下決心背誦十首納蘭的詞。在我的前四十年,由於共產黨的封鎖禁止,我無緣接觸納蘭等人的著述,居然一直覺得清代沒有值得特別關注的大詩人。九十年代開始讀了他的一些詩詞及介紹後,深為他的詞折服——三十一歲去世的納蘭容若的詩詞中,人生之感受竟然如此之深、詞句如此動人,直可比李後主!就為此,儘管又輾轉了二十年、依然流落海外,六十幾歲的我,還是終於下決心買來納蘭的文集《通志堂集》,用心背誦十到二十首納蘭容若的詞。近日背誦的一首:“誰念秋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現在突現眼前,往事,一經回憶便無法阻止。

過去是人生的回憶,照片是人生的記錄。人的一生,若沒了絢爛便也沒了崢嶸跌宕,若沒了溝壑起伏也就沒了未來、沒了過去,如是也就沒了“生”氣。“留在過去的記憶”和“發生在今天的回憶”是如此的不同!

我為什麼會再次背誦納蘭容若這些詩詞?回憶對比,失去的和應該擁有的,以及即將結束的——“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讓我更痛切地感到:人之能夠作為人而生的美好。

人大約到了感到不會再有的時候,才會體會到曾經有的是如此珍貴。所以面對納蘭那句“當時只道是尋常”,我真的是不知今夕何夕。

 

3.

六十歲以後的人雖然還活著,可生命的很多內容已經不再。例如這次(2016年)俱樂部舉行的聖誕乒乓球比賽,本來我的成績在俱樂部中也是很不錯的,算小分第二名,可是一覺醒來,突然想到我輸的三場,是三個不到十八歲的孩子。他們的技術遠不如我,都是因為用放高球,消耗到讓我無可奈何時而贏。這真的是讓我很沮喪。醒來才知已黃昏,是這幾年新來的,以前從來不曾經有的感受。

再如愛、激情,熾熱旺盛的精力,都早已經不屬於你,留給你越來越多的只是一個清醒,越發成熟的大腦。可這,也可能是正在開始離你而去。

就為此,兩年前我開始想,如此美好的生命,如果真的走了,沒做什麼你會後悔?

自然,各個時期對於這個問題的想法是不同的。年輕時,我覺得,如果我這一輩子沒有受到最好的物理和數學教育,沒有寫出我應該寫的東西,沒有追求到我愛的女孩子,那就會死不瞑目。去年(2015年),為了保持記憶我開始重新背誦詩詞,為此今年我突然更具體地感到,如果我喜愛了一輩子的庾信“哀江南賦”,以及其它一些詩詞不會背誦,那是應該死不瞑目。為此,這兩年來大約背誦了一百多首詩詞文賦。自然庾信和納蘭容若的也背誦了。我不願意無知地去見庾信和納蘭容若。如此,人生之感悟也就不覺又深化、豐富了一塊……。

 

4.

我的人生也的確對得起我,大約今後十年應該是我寫作的黃金年華。四十多年的積累,現在是無論如何出手,都能夠擊出深沉的聲響,並且讓我對抗的那個知識界無法出聲,不知如何還擊我。但是正為此,回憶以往、係之感慨,寫回憶錄大約要到五年以後了。儘管如此,今年還是寫了篇“憶何維淩及那個時代”(上、下),它涉及了一點我們當時的生活。然而這篇文字的遭遇竟然也是如此,由於走出去太遠,和共產黨社會的人看共產黨社會的看法涇渭之別,(下)居然遭到某些網頁的拒絕。不過它更說明我的工作是有意義的。上周交稿了一篇關於二十世紀這一百年問題的七萬字文字:涉及為什麼說二十世紀是一個極權主義的世紀,我和那個知識界究竟在哪些方面對立,究竟是什麼使得他們多次要置我於死地。這篇東西是為十月革命百年紀念文集而寫的。從智力上來說,今後十年才是我真正進入人生的十年。所以雖然我在身體的對抗上已成魚肉,但是這個時代和我終生努力給我的卻是:

六十歲人生剛剛開始。翻一句納蘭容若的詞,

人生若只如少年,何事秋風掃塵寰……

 

記於2016.12,成文于2019.2.4.除夕,德國·埃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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